心晴

【周叶】霰时雨

媛时之夏:

序.


茶肆里的人来来去去都是避这场措手不及的大雨。


这雨下得着实唐突,屋外尚是阳春三月草长莺飞时,忽而天气一沉,雨滴如剥皮的豌豆粒噼里啪啦地打在鸦青色的檐上,铿锵作响。


一位身穿灰褐色衣装的侠客,站在檐边一角。背上用布包着的武器看不清楚样貌,仿若是对双兵。他身量较高,垂着头也不搭理他人,像是根修竹,筋节强硬。


这家茶肆说来亦是家老字号,时不时会请江湖说书人为在座的茶客讲上一番快意恩仇的红尘佳话。今天的说书老头先是茶过三巡,才颤颤巍巍地挪步至戏台中央。他捻了捻唇边的胡须,好一会儿才从自己的荷包里翻出那卷不知用纸重新浆过多少回的破烂宗册。


枯槁的手指骨节有如地底埋着的盘根错节的树根,说书人在指尖上吐了一把唾沫,才糊开几页黏在一块的纸张。台下邻近几位衣冠楚楚的茶客见此,不由得发出不满的啧声。


这老头倒也不在乎,兀自往戏台中央摆着的太师椅一坐,手下的过板石在一方檀木小几上恶狠狠地拍过三轮后。


四下方才息声安静。


于此他满意地点点头,窝在面颊里的浑黄眼珠一瞪,瞬时让潜伏在这副干瘪皮囊里的灵魂气劲一并活了起来。他声如洪钟,朗声道:“幸会幸会,今日老朽来说的一番故事名为——‘昆仑千机’。”




1.


桐始华,田鼠化为鴽,虹始见。


待周泽楷站定在那座石屋门前,肩线一沿已经被雨水淋得洇湿。


清明时节,这连绵的小雨似是不打算停歇。他微微颔首看见石屋的瓦楞间,有一张残损的蜘蛛网在细雨中飘荡着,却不知那网虫被雨水吹打去了何处。


在他的印象中,每逢大事发生,都在下雨天。




一个月前,那时他尚在秦淮河的一叶画舫上听众歌女捏着吴侬软语唱小曲儿,水面上迷迷蒙蒙地氤氲着一层如梨花针般细小密集的水雾。


这个盛大的局倒不是他做的——天下武林宴请豪强宾客,这烫金帖子更是靠着轮回镖局的门客,拐弯抹角又谦卑恭敬地送到了人家手里。


那帖子内容写得热情洋溢,周泽楷犹疑许久后才肯随轮回镖局的副镖头一道前往。


原因无他,仅凭周泽楷一个人,实在应付不来那般宏大的筵席场面。


都说对酒当歌,人生几何。几杯秀色的温酒入肚,人言也变得紊乱起来。不说老一辈开始打趣起在座的武林新秀,在一位灰衣信使神色紧张地掀开门帘后,周泽楷飘忽不定的眼神总算是找到一个落脚处。


信使来报的内容有三:一是“千机”铸成,二是叶秋离城,三者则是“昆仑”出世。


这三条消息重叠在一起无谓是巨大的冲击,周泽楷当时还晃着手中的琉璃杯盏,悄然数着秦淮河上花灯几许。


叶秋的名号,世人皆知。与起说是武林宗师,他更像是武林最利的一把拂世之剑。而对于“千机”与“昆仑”,周泽楷不过略有耳闻——一是叶秋多年隐居在锻造的神秘兵器,二是世人口口相传的上等良材。


只是,不知是谁带头笑了一声,画舫内的冷笑声此起彼伏。


“这未免太过于巧合了一些罢?那把‘千机’恰好守在‘昆仑’出世的时刻,宣称锻造成功。难道不是叶秋其人打算速速动身,独吞了那份良材?”


“可不是吗。叶秋大侠这些年推拒了多少说辞见面,说不准早已暗暗算好时间了。”


西头几位坐不住的侠客已然先声嘲讽起来。


都说叶秋早年行事不看人面色,十分便宜他要占去九分。所以量他一手好铸剑技艺在身,也无人愿意在他跟前塌下尊严去求一把好剑。


“那是?”周泽楷侧头问道一边坐着的江波涛。


“嘉世镖局的人,原来和叶秋大侠是同僚。想必是被打压过度,才会如此冷嘲热讽。”江波涛看了眼,似是想起什么,又补了一句:“正好如今叶秋大侠已经许久不问江湖事,也算是一种落井下石吧。”


议论声纷纷。甚至开始有人为这块上等良材“打抱不平”。


周泽楷冷冷地看着。他想了很多,有宝剑蒙尘,也有树倒猢狲散。说来他与叶秋算不上是相熟——可能曾经在镖局联盟的时候作为代表远远地见过那么一两面,而后的其他有关传言都是道听途说,加之记录在话本字里行间的溢美之词。


那是一个被描写得绘声绘色的武林宗师,亦是深刻理解领悟武人兵器的铸造师。


怎能容得他人凭着一腔猜测恣意泼墨抹黑?


江波涛略微察觉到了友人的不悦,再拉住他之前,周泽楷手中的琉璃盏一转,接着仰头一饮而尽。


“那就亲自去看看好了。”他淡淡地说道,压下一干吐露忿恨的乌合之众。




待到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已经叩门三下。


自秦淮河那场赴会后,周泽楷回到轮回镖局收拾好物什后,派江波涛切实打听到叶秋大侠的暂居之住后,便马不停蹄的前往临安。


结果当他跋山涉水终于到了这石屋门前,他还是郁结了半晌。


屋内的人听到敲门的动静后,似是嘟囔了几句。周泽楷听得不真切,他礼貌地退后几步,重新站回雨幕中。额头前略长的发丝也被雨水淋湿了,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


随后那扇老旧的木门由里拉开。那人身穿素色布衣,头发不带耐烦地借一簪头束起。他面貌柔和,神采内敛,在看到来人的刹那微微一怔。


“这位大侠是为何而来?”他侧身掩着室内的景象,一时也顾及不上对方尚在檐外淋雨。


周泽楷憋了半天,一口气提在胸前好一番酝酿,终于说了出来:“来寻叶秋。”


“叶秋?这里没有这个人啦。”他从善如流地摆摆手,一副闭门谢客的模样。木门迅速拉回的瞬间还扇了一股受潮的霉味扑在周泽楷脸上,房屋的主人从那条狭隘的缝隙间扫见周泽楷湿透的衣装,接着无奈地叹了口气,再度为周泽楷打开了门。


他说:“大侠,这方圆十里无处避雨。要不待这场雨停了您再走?”




江南的雨哪有喊停就停的说法。


男人撑着下巴看着窗外这雨愈下愈盛的趋势,突然有些后悔当初一时心软放了周泽楷进来。


他知道的,眼前这位行装有些狼狈、靴子上还沾满了泥水点点的侠客是轮回镖局的总镖头,周泽楷。轮回镖局成立的时候不长,但是在经周泽楷一手经营后,生意和名气可谓是蒸蒸日上。


他细长的眼眸瞥过闷不做声的周泽楷,手里拿着的卷烟不由得转了周。


周泽楷的确是个闷葫芦,但他叶修不是。他有些玩味地翘着二郎腿,打量着这位轮回镖局的大当家,“大侠听何来的消息说叶秋在此呢?”


年轻俊朗的侠客,皱着眉也未回答什么。目光只锐利地扫向叶修搁角落里的一把白伞,“前辈,对‘昆仑’有想法?”


这话说得颇像兴师问罪。


叶修自审退居山水多年,日日操心的都是挚友未完成的一件武器。奈何天底下哪有不走漏的风声——也不知道是哪来的小道消息将这把白伞千机的名号吹嘘得传神入化,甚至还有狂言称自己要夺昆仑以锻千机。再看周泽楷一口一个前辈,八成是认准了自己就是叶秋没跑。


所以说人在江湖飘,哪能不挨刀。叶修暗暗地想道。


他算是看明了自己与这位周大侠是打不来太极,思索再三后叶修清了清嗓子:“我对昆仑没有想法。”所以直截了当表明自己的立场就行了。


周泽楷听到这里,紧张的神色放松了下来。他甚至开始为自己当初站出来反驳一众狡狯的猜测而叫好,那颗忐忑不安的心也终于落回了原处。然而险恶的老江湖往往不会让事情变得那么简单——


“但是,周大侠以为的是叶秋对昆仑毫无想法。”叶修两步走过,拎起角落的那把白伞,顺势抵在了周泽楷的肩上。他笑得嚣张跋扈,“但我是叶修。对昆仑,很有想法。”




2.


鸟语啁啾。晨光透过废弃草屋漏着的天花板洒在面上。


叶修翻了个身从干草垛上醒来,还不忘在蹬蹬腿的时候不小心踹到一边和衣躺着的周泽楷。周泽楷显然还在睡梦里,他闷哼一声,怀里还抱着他的双兵,滚到靠墙的一边继续睡。


料谁想也不知周泽楷是个有起床气的人。叶修努努嘴,打量一番对方脸颊上蹭上的泥块,再小心翼翼地爬下草垛。


他们结伴而行半个月余,叶修算是把周泽楷的为人处事摸得透彻。他轻手轻脚地推开破旧的门扉,再在草房不远外的小溪处蹲下,掬水洗脸。


江湖传闻有言“昆仑”藏在帝王陵深处。上回叶修半开玩笑的说自己对那块良材很有兴趣,始料不及的是周泽楷当了真,然后非要跟在他身后和叶修一并去寻那神龙不见尾的昆仑踪迹。


叶修当初想着如果在见到昆仑的时候,周泽楷横手来夺并扬言宣称要交给武林盟处理,那他绝对抽出千机伞把这小子揍晕了再说。但是周泽楷的的确确是想的少,他似乎就是来观光一样,陪着自己翻山越岭风餐露宿,只为蹚这趟无万全的浑水去帝王陵凑个热闹。


叶修曾趁着周泽楷晚上睡着的时候,扒拉过他那点小破包行李。里面藏的东西清简,挑拣不出毛病。唯一让他印象深刻的可能还是一本带着卷边的话本,翻看瞧瞧,居然讲的全是与叶秋相关的故事。里头用的词不说是字字珠玑,也是斐然成章。


这难免让那位曾经混的风生水起的大侠本人有些咋舌。


百姓总是健忘的。抵不住岁月蹉跎的感情过于浅薄,就算是用笔墨一板一眼地记录成册,也保不全讲古的人自己添油加醋去吸引听众。他借着昏暗的烛火看了篇几乎是被改动得面目全非的记事,又默默地放了回去。


江湖人的落寞,理由是毫发不爽的。


他叼着节狗尾巴草,蹲坐在溪边打量起水中有些模糊的倒影。


总有一天你会老去,但是江湖不死,传奇继续。因为总有比你更年轻、更强大、更无畏的孩子,去接替你曾经做过的事。


叶修不由得想起周泽楷这个熠熠生辉的新秀。他从人烟喧嚣处安静地缓缓走来,不为什么缘由,就凭一腔让人觉得腻味的认可站到自己身边。他的身上沾染了红尘热暖,以及江南春夜淅淅沥沥的雨。


但是真真假假,江湖血雨腥风。叶修抹掉了脸上的水痕,仰头看了眼难得放晴的天空。人人各为心事所驱,亦正亦邪。兴许这片刻与周泽楷的结识相逢,大抵算得上是偌大江湖常常上演的戏码——到了缘尽的时候自会散去,也毋须牵挂。


将来谁做新的武林天骄,膝下子孙满堂;谁又自笑他人看不穿,独居南山。只是都跟对方再无了联系。


思及于此,叶修起身撑了个懒腰,将那把作枕睡了一宿的千机伞抗在肩上,优哉游哉地回头叫周泽楷起床。




他们这一走行至帝王陵深处的时候,已然是谷雨了。


两人在途中偶遇过几路想去碰昆仑的搬山道人,个个摩拳擦掌地,对那天赐的宝藏好不巴望。


但逢他人询问起两位是哪路人时,叶修都在慢悠悠地打太极。忽悠来去,摆谱神秘得不行。


周泽楷就更说不出什么来了,本来他那张堪称是辨认招牌的脸面,早就被叶修用泥泞抹得似尊泥菩萨。加之他又不善言辞,闹得别人只敢遥遥地在旁窥视两眼,也不好贸然上前搭话——虽然现在看起来相安无事的,彼此有声问候。但谁能保不准在见到宝物的时候,两兵人马迅速变脸然后打起来呢?便是无冤无仇,在面对巨大的诱惑时,只怕是剑气行过身首异处。


然而叶修则一副放宽心的模样。在月亮升起之前,甚至还向那几位储备丰富的搬山道人要了两个馕,一个带回去留给周泽楷吃,另一个早在路上囫囵吞咽完了。


按照那群人的说法是,再走过不远几里的路后便可以正式到达帝王陵的入口。这几日雨水连绵,浸泡得入口的土壤稀稀拉拉的,专门备着开荒的飞火也不大适用,想来还是要靠一铲一铲的掘。


叶修坐在树上擦拭千机伞,心头思量着明日该如何快速入陵。树下站着的周泽楷忍不住问道:“前辈,真的要与他们一同?”


周泽楷话少又不代表他真的什么都不想。言及此次闹得沸沸扬扬的昆仑传言,他都开始怀疑是假的。不然为什么这么多年来,昆仑出现的位置再三更替却无人到手,莫不是最初就担着一个“莫须有”的沽名。


叶修看了他一眼,本意念叨昆仑的话语在舌尖一转:“小周,你有把握全身而退吗?”


周泽楷还来不及作出防备,叶修一个翻身从树上栽了下来。他灵活地扑向周泽楷,脚尖踩脚尖,膝盖对膝盖,把人摁了个严实。


夜幕沉沉,两人的身影掩映在茂盛的灌木中。叶修错开头贴在周泽楷的耳边,双唇噏动,提气说道:“那些人怕是已经起了杀心。我从他们的行囊中顺了两个飞火,待会儿我数到三,就运气朝帝王陵的入口奔跑。至于那入口,我们靠炸的。”


话音未落,箭簇破空划出一道利落的光线,穿在叶修先前坐的那棵树上。


然后两人稍微拉开了一些距离,在黑暗中,周泽楷分明看见叶修挑起嘴角,绽然一笑。


他说:“三,二,一——”




箭雨穿林打叶,完全撑开的千机伞如一道隽逸的闪电。叶修运气提神,伞柄旋手肘一周,挡下个中淬毒的箭镞。再回身去看周泽楷,出鞘的双剑在月光的照拂下染上灵空出尘的气息,剑锋流转,锐不可当。


倘若不是现在情况危急,叶修真想好好坐下来观赏一番这流利的剑法。


身后搬山道人的武功显然不及两人。待他们窜至沉睡的帝王陵跟前时,一路恼人的箭雨已然没了踪影。见状,叶修把千机伞收拢,干脆一屁股坐在还有些湿润的地上。他从荷包里抖出那两枚飞火,比划比划地形后交给周泽楷去炸开这冥顽的墓口。


这般湿软的地基,着火引爆也实为不易。背后有追兵,前方豁口亦难开。周泽楷倒腾许久浸了水的火折子也没能将飞火点燃。这厢正在思考下一步如何是好,脚下一浑滑,居然不慎踩中了一块前人留下的盗洞,整个人顺势栽了进去。


叶修一时无语凝噎,只得拍拍裤腿上沾着的泥水,也跟着滑入陵中。




3.


道说帝王陵内曲曲折折,由多位阴阳家、风水家联合勘测设防。


周泽楷抱着肩膀缩在这状如迷宫的陵墓的一隅。


刚刚那个不大不小的盗洞下面居然衍生出几道分支,他根本来不及做什么,四壁被锄得滑溜溜的,剑刃沿着一路滑下来竟还生生扯出了几分火花。


周泽楷本准备一路顺着滑到底,再呼唤上面的叶修小心行事。然而事与愿违,因为他听见叶修不大不小的动静从另外一边的通道管传来。


两人就这样走散了。


不过现在让周泽楷在意倒也不是这些。


在他摸索着闯入这件墓室后,无端闻到一股异香。待回过神来遮住口鼻时,香气已经吸入了肺部。然后他的眼皮变得晕晕沉沉起来,再次眨眼的时候,莫名看见了室内多出一道身影。


说来这人也是眼熟,周泽楷默不作声地掐着自己的虎口。那人穿着得体,扛着一杆缀着赤色流苏的长枪,好整以暇地倚在墙壁上盯着他看。“他”气定神闲,如诸多话本里描写的只身战群雄一般,胸有成竹临危不惧。


“他”见周泽楷这副模样,似是有些好笑。随后上前两步,在周泽楷跟前弯下腰来,“小周呀?”


没错,这大概就是好几年前在江湖上呼风唤雨的“叶秋”大侠。




叶秋亲昵地去搭周泽楷的肩膀,他忙不迭地后退直到把自己逼入角落里。


就算只是幻象,可叶秋伸过来的手臂却还是有着人类的体温。叶秋是温热的,从鼻子里喷洒的气息打在脖子上,甚至会让周泽楷觉得再靠近一点,那一切皆是暧昧不清。


周泽楷活了这么多年,旖旎美妙的事基本上与他不沾边。他的生活里大多看来都在练习剑法,或者是闲暇的时候听他人讲上一番故事。凡事说得多了,再琐碎也会记入心里,况且这讲的俱是江湖剑舞红尘的逸闻。这就造成了那时叱咤风云的叶秋,彻头彻尾成为了周泽楷心目中最向往的一位传说。


然而事实是,叶秋见他如此退避三舍,直白明了地问道:“你不是很喜欢我的吗?”


这种提问像是一把锤子猛敲在周泽楷游离的思绪上,他反应了半晌才幽幽抬头去看这个除了外形像,但是内里完全不一的叶秋。瞬间周泽楷想到一个比喻:这芯子里大概塞得是外头勾魂摄魄的艳鬼。


叶秋面对周泽楷的木讷也不气馁,他坐在周泽楷身旁,曲起手指数来:“我应该是你这么多年来,比较在意的一个人了罢。不然为何愿意牵就我,入这死人世界。”


周泽楷点点头又摇摇头,迷香催眠的效果甚好。他一边努力保持着不让自己睡过去遂了幻象的意,一边又不可规避地思考起幻象的提问。


人言:一步失误,全盘皆输。那他在秦淮河上被别人轻蔑的话语激起心中的不平时,是不是已然成为了第一步输掉的弃子。随后他又想起了这些日子来,与叶修的朝夕相处,再慢慢地、重新认识了这个男人......


人在脱去光鲜外表的时候,你是否还会爱上他的灵魂。周泽楷出神地看着石室内蒙尘的棱棱角角,张嘴欲回答叶秋什么。而他突然紧张地站起来,手中握着长枪不慎碰在了墙壁上,磕出一声金属轻响。


周泽楷隐隐听见有人在外想办法推开这扇石室,想来也是叶修了。关着的石门被人逐渐拉开一点罅隙,外头的空气涌进来的霎那,周泽楷明显看见叶秋的身影变得淡薄了几分。


“他”不是个坏人。迷香的作用仍然熏着周泽楷的思绪,他迷迷蒙蒙听见外头有叶修呼唤着自己的声音,室内与他对峙许久的幻象叶秋也不再说话。


幻象叶秋背过身去,似乎在想自己现世的时间也算得上过于宝贵了。


“叶秋。”


幻象的下半身已经被冲淡,“他”勉强回头再望了周泽楷一眼。


“谢谢。”


透明苍白的幻象一愣,而后了悟这声道谢的含义。“他”作出无奈的模样摇摇头,最后提起那柄长枪划了个话本里常提到的阵仗。


连笑着再问一句“像吗?”也来不及。


便倏然消失得一干二净。


“哐当——”


石门被推开,叶修急匆匆地走到陷入昏迷的周泽楷身边。


而离他们几步外的地方,那柄挂着红缨的名枪孤寂地倒在地上,无人扶起。




4.


一线平价的檀香燃尽后,说书老头的故事也讲到了尾声。


“最后周大侠与叶大侠一并将那‘昆仑’带出帝王陵。二人合力锻造出了完整的名伞‘千机’。”他呷了口变凉的茶水,在说完最后的结局时,丝毫不留恋地起身离开。


茶肆里的人纷纷议论起,千机与昆仑融合之后,该是一把如何珍贵的武器。而一把普通的白伞路过,屋檐下站着的青年总算是抬起了头。


“这个天气也是稀罕。”伞下的人稍稍举高了伞柄,再伸出手来指了指暗沉天色边的一抹鱼白,“看到没,那是霰。明明已是春了,却还会碰到这般奇景也是惊人。”


“是啊。”青年的声音有些低沉,他快步并入伞下,脚下的动静如漾开湖面的石子。


“诶,小周。你不继续听说书了吗?”


“他讲的又不对。”


千机早在遇见昆仑之前就制成了,再说那日他们顺着石室内的简图一路摸索去了主墓室,抬头瞧见的倒是一副临摹完整的《经乱离后天恩流夜郎忆旧游书怀赠江夏韦太守良宰》。周泽楷瞧见那行“天上白玉京,十二楼五城。”时,不由得笑了起来——原来那所谓的昆仑也与这无异。


“错了,是不全对。有一处倒是讲得挺实在的。”叶修瞥了他一眼,而后将伞柄交给周泽楷。接着不知从袖口哪处找来一片纤长的柳叶。


他十指翻动,然后将这柳叶折成枚口笛。


“我确实擅长吹笛。”他说。




事实上叶修的笛声实在不敢恭维,外面仍然细雨淋漓,但是此次无人被雨水狼狈地打湿肩头。


周泽楷分辩着断断续续的笛音,随后低声笑道:“《鹊桥仙》呀......”




全文完




《鹊桥仙·纤云弄巧》秦观


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度。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柔情似水,佳期如梦,忍顾鹊桥归路。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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